| 失眠有好些种:一种是慷慨悲歌的豪杰,"马嘶西风,剑鸣鞘匣,雄心一起,便绕走通宵,不能成寐";一种是多愁善感的文士,"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还有一种就是我们普通人,既没有离人可为之辗转反侧,也没有伟大的目标可为之冲动不安。不伤逝水,不关离愁,纯粹是卑微人生中庸人自扰式的失眠。
那些个倒头便能睡得天昏地暗,还嫌少个鼻孔出气的人,自然很难体会那种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失眠之味。漫漫长夜,日间之是非得失尽现眼中;清光照户,谋生之苦辣酸甜齐上心头:见青云有路者昂首阔步而自惭形秽,想自己阮囊羞涩则心意难平。出国潮兴,恨无海外之关系;炒股渐热,惜无冒险之资本。徒然眼热,只添烦乱,稍谋改善,彷徨无门,于是思绪如天马行空,飘飘忽忽,愈走愈远,不知其所止。赶快勒马收缰,按报刊上健康指南、卫生文萃等等尚未证实的一些介绍,用数数法、收心法、气沉丹田法、闭目养神法之类百法千方,以谋潜人黑甜乡里,却终不可得。
每当这时,我总会感觉着身上似乎有两个自我,一个好动,什么都要尝试,什么都想经历;另一个喜静,对一切加以审视和消化。这另一个自我,如同罗曼·罗兰所说,是"一颗清明宁静而非常关切的灵魂"。仿佛是它把我派遣到人世间活动,鼓励我拚命感受生命的一切欢乐和苦难,同时又始终关切地把我置于它的视野之内,随时准备把我召回它的身边。即使我在世上遭受最悲惨的灾难和失败,只要我识得返回它的途径,我就不会全军覆没。它是我的守护神,为我守护着灿烂星光下的精神家园,使我在最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也不至于无家可归。 在我的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这个清明宁静的自我,犹如一本源远流长的书,里面字字珠玑、句句药石,每日翻阅,浑身火气,一泻而净。原来卑微人生之中,本不必终日汲汲于富贵,戚戚于贫贱,碌碌人生之外,还有无边风月。于是推窗启户,意趣洋洋,物我两忘,自得其乐。情绪不再被得失所左右,心境也不再为世事所烦忧,神通古人,会心一笑。忽有所感,捉笔抻纸,直书胸臆,一吐为快。看累了,写乏了,掷笔倒下便睡。不再为青菜萝卜多一根少一根而计较,也不为个人恩怨而患得患失。日上三竿,情溢胸襟,欣欣然起,奋笔疾书生平意气,无所求而有所为,失眠之苦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