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越来越喜欢下厨房了。一方面是因为先生吃饭时如洪水决堤般的溢美之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先生有三百六十天天天吃我做的饭，除了表明他做教师工作的闲适安稳外，客观上也反映了他的没本事。没人请也不请人，认认真真干活，踏踏实实吃饭，这种没本事正合我的性情，即使他不表扬，我也会一辈子给他做饭到底。张爱玲说：“爱一个人爱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是严格的实验。”照我的理解，这话似乎是对恋爱中的女人说的，居家过日子，问他拿零用钱天经地义，实在不关乎爱不爱的问题，倒是能不能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一日三餐，才算得上严格的实验。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渐渐感觉到只有厨房才能更好地发挥我的想象。

　　早起熬粥，于我几乎雷打不动，以至于早餐无粥，老觉着一顿饭吃得潦草，甚至吃了很多还嫌不饱。冬季大多熬玉米粥，起的早就加红薯，粥甘甜爽口，红薯松软滑腻，佐以自腌的红白萝卜，吃得鼻尖冒汗，整个上午浑身暖暖的。时间紧就加老南瓜、菜叶，加什么就随了什么的味道，或者什么也不加，只喝清清淡淡的玉米粥，也舒服。春季常熬菜粥，夏天熬绿豆粥，秋季喜熬菊花粥。屈原曾“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医学上讲菊花粥能排毒养颜，我熬菊花粥，既不为附庸风雅，也不为美，就是喜欢看花瓣在粥里翻滚，看一锅白白的粥慢慢变得莹亮微黄，深深呼吸着满屋子清越的香气，心里就有一股暖暖的东西翻过来滚过去。

　　熬粥，熬粥！熬的时间长了，粥才黏稠绵密，清香扑鼻。人活着，也就是一个“熬”字，起初是清清爽爽的白雪少年，或许有那么一点点躁动，一点点伤感，却不过是风乍起吹皱的一池春水。然后是喧嚣沸腾的中年，身不由己地随潮流翻滚，累也过，痛也过，风也过，雨也过，那么多责任和义务，不想热闹也不行。熬过 三十功名和八千里路的日月风尘，熬得青丝堆成雪，再热烈繁华的人事风景，也只当是一碗温润柔和相濡以沫 的粥。

　　一日，跟网友迷糊糊聊我正煲的羊蹄冬菇汤，突然发来一张电子贺卡，—二胡幽幽的背景音乐中，画面徐徐打开，是风景画，说不上美，但放在那样的音乐中，不是苍凉也苍凉。有诗，一行行向前推进，“奈何桥上／孟婆悠悠端起汤碗／来者形形色色／木然，平静，狰狞，恐惧／”……问我，会不会煲一锅孟婆汤？答，不会，会煲珍珠翡翠白玉汤。都笑。

　　诗，音乐，风景，在羊蹄冬菇汤的香气中漫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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