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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记者发自河南登封
少林“CEO”的任命
在登封作家甄秉浩笔下,释永信成为少林寺第30代方丈的经历便已颇具传奇色彩和禅宗意味。
甄秉浩在一本为少林寺第29代方丈行正法师所写的传记中披露:行正法师晚年体弱多病,苦于寺务繁重,很想挑选一个可靠的弟子做接法传人。他将所有的弟子翻来覆去地放在手心里掂量,最后将心思凝聚在释永信身上。在他的眼里,释永信佛性纯真,有上乘智慧和领导能力,又豁达大度、处事果敢。
有一件事,行正方丈记在心里:他分派永信与另一位弟子,分别到开封、洛阳办事。永信带了20个烧饼出发,到开封后挂单在观音寺中,3天只报销食宿费5块钱;而另一位去洛阳的弟子,3天的食宿费就报了78元。
“这说明永信已经把师父的俭朴之风接到手了。”非常看好释永信的行正方丈,安排他当了办公室主任,做寺中的监院和当家。永信体贴师父,为行正分担了许多杂务,事事办得让师父称心如意。恰巧这时,附近一位与行正交情深厚的居士,也劝方丈“一定要把法券、法印传给永远信得过的弟子,才会给少林祖庭带来永久昌盛!”
一天深夜,释永信来到行正方丈床前。师徒俩开始了一场颇具禅味、足以影响少林寺历史的对话。行正方丈问:“你来干什么?”释永信答:“弟子这些天来,看到师父已是年迈多病,处事常常力不从心,有心代师父挑挑担子,不知师父让不让弟子代师父来挑?”行正不动声色地问:“你的肩膀能够挑动多少斤?”释永信答:“师父原先能够挑动多少斤,弟子现在就能挑动多少斤!”行正方丈暗暗高兴,又问:“还有别的话要对师父说吗?”释永信恭恭敬敬地回答:“当年先祖无言,弟子今日也无言。”行正方丈喃喃自语:“牡丹花开的时候到了……”他起身领着释永信到达摩祖师亭,令其仆伏在祖师座前,将法券、法印郑重地授予他执掌。
半年以后,行正方丈圆寂,年仅22岁的释永信出任少林寺住持;1999年8月,释永信升座为方丈。
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南风窗》(以下简称《南》):以前您曾说自己的最大愿望,是将少林寺建成国际名寺,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吗?
释永信(以下简称释):现在少林寺的名气已经有了,在国际上,没有几个国家不知道少林寺。但我们要做的是名符其实的国际名寺,一是少林寺的组织建设,我们叫做“宗法制度”;二是僧才培养;三是少林寺的文化地位、学术地位,这些工作我们都在做。
《南》:少林寺是禅宗祖庭,您作为少林寺的方丈,是否有“重振禅宗”的使命感?
释:禅宗是最具中国特色的宗教。从中国历史上来看,佛教一直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中国政府、人民没有排斥过佛教,它是一种祥和的宗教,中国没有因为佛教发生过冲突、战争。它对社会的稳定、进步都是起积极作用的。
因为中国的寺院都是在当地政府的行政领导下,开展好自己的活动就行了。寺院与寺院之间互不隶属,不管大寺院小寺院,都是平等的,都是一个独立法人。所以,我们只做我们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我们认为,现在佛教该做的事情有四块:文化、教育、(僧人的)修持、慈善。对少林寺的定位,我们坚持这么几点:
审慎而不神秘。你要神秘了,故弄玄虚,就容易有迷信色彩。
大众而不世俗。大众宗教,它可以普及到大众中去,“世俗”是一种低层次,所以我们“不世俗”。
传统而不保守。很多人认为传统的东西是保守的,但你也从网上看到了,我们公布医药、武功秘笈,说明我们是不保守的。传统的东西要是保守,路就越走越窄。少林寺就那几百个武功套路,一代流失几十个,一代流失几十个,流上几代就没了。
现代而不失真。不能为了搞现代化,把老祖宗的东西都搞没了。这是少林寺的特点。
开创“少林学”
《南》:在国内很少有像少林寺这样,一座寺院跟一门武功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释:其实其他寺院也有,只是没有传承下来。
《南》:以前少林寺给人的印象,以“武”著名;现在看来,您更重视“文”的一面,比如搞了“少林学研究会”,寄希望于以此提高少林寺的文化地位。
释:从历史上看,少林寺历代高僧,都是在禅修、学问方面著称于世。武功只是少林寺看家护院的本领,由于长时间的演练,形成了自己的特点和套路,然后逐渐演变成少林寺僧人修行的一种法门。
现在很多人认为“少林”就是“武功”,“武功”就是“少林”,把少林寺变成一个武校了。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它是禅宗祖庭、佛教名寺、大寺,注重的是信仰、修持以及自身的文化内涵。
之所以搞少林学研究会,是因为少林寺1500年历史的传承没有间断过,对佛教文化、中国文化建设以及丰富民族文化方面,都做了大量贡献。《红楼梦》是一个人写一个家族历史的一本书,就可以成一门“学”;敦煌凭借一堆资料,可以成为世界著名的“敦煌学”;少林寺的历史跟中国的政治、社会、宗教、经济、文化都分不开,它跟几十个皇帝都有牵连,跟一大批文化名人有瓜葛,它自己也是高僧辈出——历代佛教界的代表人物都有少林寺僧人。所以,除了少林寺僧人自己挖掘、整理之外,我们也希望全社会都来爱护、添砖加瓦。
“武术”只是小技
《南》:您曾提出过“武术禅”的概念,为什么不提“功夫禅”?
释:“武术禅”是十几年前提的,那时候练武的人不懂禅,懂禅的人不练武,而懂禅和练武的人又分别攻击我们少林寺“不守本分”。所以我就提出了“武术禅”的概念。禅离不开武,武离不开禅。“武术禅”是我们少林僧人长期修持的法门。
那时候没提“功夫禅”,是咱的认识还不够,水平问题。后来我们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时,提出了“少林功夫”这个概念。
“武术”在解放前叫“国术”,在清朝叫“武艺”。解放后,武术纳入体育项目,它就要套上体育竞赛的规则,就要量化,不然不好评分。这一量化,它就失去了很多内涵,纯粹成了一个技术层面的东西。它叫“武术”倒也很准确,是一个小技,形而下的东西,其实“艺”都比“术”强。
我们“申遗”的时候,先是考虑叫“少林武功”,但是佛家带个“武”字不好听;后来考虑叫“禅功”,跟金庸一说,金庸大加赞赏,说“禅功”好!以后他再写小说,都改“禅功”了。但我们觉得还不贴切,最后定为“少林功夫”。
“功夫”不专指武功。出家人坐禅也叫“功夫”,你写作也要下功夫嘛。不管在哪个领域修炼,时间、水平到一定程度,就都叫“功夫”了。
可这样,我们又得罪了有关部门。“武术”这一块是“文革”的产物,国家体委承认它是“竞技武术”,就是用来比赛的。我把传统武术称为“功夫”,它博大精深,内涵丰富,有信仰,有精神,有智慧,有文化。我们一博大,就显得他们单一了;竞技武术的运动寿命,30岁以后就练不成了,咱们国家的武术运动员,都是25岁以下的,而传统武术可以练到七老八十,这就是“功夫”。
不胡思乱想就是禅
《南》:既然“佛教不是迷信,是正信;佛教恰恰是反迷信的”,那为什么国内的封建迷信总会跟佛教、道教等扯到一起?
释:这说明他们对佛教还不理解。对鬼神的敬畏、信仰是原始人的本能,鬼文化比任何宗教文化出现得都早。儒、释、道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儒家是明道理的,佛教、道教的信仰体系则比较完备。你说鬼神迷信除了靠佛教、道教,还能靠谁?它没别的地方可靠呀。
《南》:您在《少林功夫文化形态略述》一文中这样写道:“对于超常神力的渴望,对于超常智慧的追求,从来都是佛教徒的追求目标。”该怎么理解这段话?
释:出家人的愿心是非常大的,对超常神力的渴望也是一种愿,一种追求,愿我佛“普度众生”!出家人每天都要发四大弘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出家人对任何事情,都是“可愿不可求”。你求不来会烦恼,愿不来不烦恼。就像过去为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就搞“大跃进”;现在承认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大家就心平气和慢慢干吧,可能若干年以后就会到共产主义。
《南》 :您说“不要胡思乱想就是禅”,能解释一下这句话的含义吗?
释 :禅要求“戒、定、慧”,由“戒”到“定”,再由“定”生“慧”。简单说,不胡思乱想,就是做事情要专一:做记者要做好记者,做和尚每天要撞钟,做啥像啥。
《南》 :社会上一直对你有很多争议,是不是因为你太入世?
释:不是我太入世,是我太超前。因为我满世界跑,每年有1/6的时间在国外。你们新闻记者消息灵通,可是都没我知道的事情多,我跟世界各国的主流社会都有接触。很多先进的东西我先接触,接触了就要用,而太超前了别人就不理解。
《少林寺》观片会
《少林寺》是香港第一部主要演员全部由内地武术运动员担当的武侠片,也是在内地上映的第一部展现少林寺波澜壮阔历史的影片。
当时,少林寺阖寺僧众都受邀观看了这部片子,孰料观后感却截然相反:有的认为该片将令本寺扬名天下,走向世界;有的说片子污七八糟,“和尚吃狗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等情节纯属胡诌,简直是对少林寺的污辱。
寺院中,在行正法师主持的关于电影《少林寺》的座谈会上,两种意见激烈交锋,相持不下。最后,当时刚刚进寺一年多的17岁小沙弥释永信站起来说:“师父!我觉得众位师叔、师伯所讲的都有一定道理。《少林寺》有功有过,功大于过。它的功,我们要发扬光大;它的过,我们要通过自己的行动,让游人自觉拨正,明辨是非。”永信的发言,大获行正法师的赞赏。
20多年后,重谈电影《少林寺》,已是少林寺第30代方丈的释永信淡然一笑,对记者说:“它起到的是一个广告效应。少林寺现在出名,是靠它自身的历史文化,还有近20年来包括寺僧在内的方方面面的努力。”
释永信的得意弟子释延王说:“《少林寺》电影只是让少林寺提前两年出名了,即使没有这个电影,少林寺照样要出名。普陀山从没拍过电影,但现在谁不知道它呢?少林寺的历史文化底蕴比普陀山还要厚重。”
“要感谢,咱就感谢邓小平!”释延王笑着补充道。
来源:[南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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