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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会说话的人·一个猫家族的故事(缩写)
自序
李靖
这是一个猫家族的真实故事。这个家族中至少出过三位寿星:一位是欢欢的妻子幺幺,她活到18岁,另一位是欢欢的哥哥、幺幺的伯伯兼舅舅臭老咪,享年16岁,还有一位是欢欢和幺幺的女儿莉莉,生年16岁。这个家族的其中一支在1985年从我丈夫刘胜利的上海老家迁徙到杭州,他们的始祖是欢欢、笑笑。他们随我们在钱塘江畔生活了10年后,又随我们搬迁到文二路并在那里生活至2003年。2003年初夏,这个家族中的寿星幺幺去世,这是欢欢家族在我们家的最后一只老猫。
欢欢家族在我们家也许永远地消失了,但是,他们这一脉宗亲在杭州却早已根深叶茂。因为,十八年来由欢欢、幺幺、莉莉所繁衍出来的子子孙孙,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落在杭州的许多地方。
养了这么多年猫,我了解我们家猫的每一个肢体语言与眼神:他们的欢乐与忧伤,宽容与狭隘,冷漠与孤独、希冀与绝望,激情与力量、爱情与复仇;我也能大致理解他们的语言,他们在不同语境下的不同要求:饥饿、干渴、冷暖、自由、甚至如厕等等。各种各样的猫有各种各样的性格与品质:他们的智慧与勇敢、柔情与谦让、善良与坦诚、天真与纯洁、妒忌与自私、狡诈与贪婪、霸道与专横、他们无与伦比的父爱与母爱;当然,还有他们的孝顺、柔弱、内向、敏感、多疑与未泯的野性。
我愈是接近他们,愈会惊讶地发现,我们人所具有的许多想法他们都有,人所具有的许多长处与短处,也同样在他们身上存在。甚至他们的家庭伦理和社会组织,都与人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作为幺幺的女儿,莉莉一辈子都生活在幺幺严厉的目光中;作为父亲与丈夫的欢欢,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永远是他们这个家的主心骨,就要承担起他们这个家所有灾难与痛苦;还有莉莉的温和、大气、善良和忍让,为了不伤主人的一个手指头,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欢欢和莉莉的品格超出了人类的梦想。
在欧洲文艺复兴时代,意大利米开朗基罗有一座著名的雕塑:《丽达与鹅》,展现的是美女丽达与鹅做爱。我想艺术家想要告诉人们的是:宇宙间生命的本质原本是相通的啊。
事实上,在人类远远没有出现之前,鸟儿就已经在日月星辰下优雅地飞翔。人们还有什么理由如君主般地高高在上,俯瞰世间的一切生灵呢?
拥抱生命吧!拥抱所有的生命
——那是人类灵魂的呼喊。
2003年7月7日
(1)欢欢的童年
欢欢小时候淘气得要命,特别是嘴馋,馋得无以复加。最要命的是偷吃,见什么偷什么,好像是职业小偷,不偷难过似的。一天到晚一刻不停地跳上跳下,不断地犯错误,今天打破盘子,明天打破热水瓶。要打他,他跑得比你还快,手刚扬起,他“嗖”地一下就钻到床底下。他聪明得很,知道自己犯了错误,而且知道一钻进床底,我们就拿他毫无办法。总不能跟着他爬到床底下去吧。每当处在这样的时候,他总是以不变应万变,躲在床底下窥测我们,见我们走开或是不再追究或是家里来了客人(他知道来了客人我们就顾不上惩罚他了)
,他才从床底下出来。这时候他依然没有一点收敛的意思,常常是这边我们在和客人说着话,那边“哐当”一声,又闯下什么祸了。一次节日我们去上海老家,把他寄养在同事小吴家。待我们从上海回来,他又干了一大堆坏事:偷吃鱼,偷吃巧克力,巧克力吃高兴了,把盘子当玩具消遣。猫喜欢一切圆的东西,如果这圆器皿大于他的躯体,他马上把自己卷成一团盘了进去,眯起眼睛舒舒服服的有老半天好新鲜;如果是滚圆的东西或是比他躯体小的器皿,他们就会把它当皮球一样地在地板上抛过来抛过去。那挂盘是贵重物,可在欢欢的眼里,也不过是个玩具。
一天时间中,他很少有安静的时候。但是有一个时间段他肯定安静,那就是我们看电视《动物世界》的时候。在很长时间里,欢欢和我们一样喜欢看《动物世界》。《动物世界》一开始,他就跑过来了,我们让他坐在我和刘胜利中间的凳子上。他看得比我们还起劲。先是坐着看,看见那些老虎、狮子在草原上走来走去,他看得站起来了,目光睁亮,身体前倾,屁股耸一耸,看得又紧张又激动。如果在电视上看到他的同类,这下就更有意思了,他先是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看得奇怪了,他就跳下凳子,爬到放电视机的五斗橱上,脸贴得很近看,还伸手去摸摸。他摸到的自然是光光的荧光屏,这下,他更弄不明白了,他朝我们看看,目光中满是疑惑:那些猫怎么没有了呢?
欢欢不傻,《动物世界》看长了,他发觉那里面的老虎、狮子都不是真的,于是渐渐地失去了兴趣。后来欢欢的女儿莉莉,莉莉的儿子小幺,也都曾像她的父亲、外公一样地爱看电视,这是题外话。
欢欢小时候实在是劣迹斑斑,从来没见过这么淘气的猫。简直是个魔障,你没办法不讨厌他,也没办法不喜欢他。当然,他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有一年春节,我们回上海老家过年,把欢欢笑笑寄养在同事夏勤家里。那日,我们给欢欢笑笑洗了澡,每只猫的脖子上扎一个蝴蝶结,欢欢是男猫,蝴蝶结是蓝的,笑笑是女猫,蝴蝶结是大红的,我们把他们打扮得体体面面,看上去像是一对“金童玉女”,只是希望能给他们的临时主人一个好的第一印象。我们把欢欢笑笑装在一个纸盒子里。谁知道刚上公共汽车,欢欢就做了件十分糟糕的事——他把尿尿在纸盒子里了,尿从纸盒的隙缝间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湿了笑笑一屁股不说,还湿了我一腿。欢欢却若无其事地坐着,简直有点恬不知耻。欢欢呀欢欢,你这不是存心捣蛋吗?
我们就带着这一身猫尿把欢欢笑笑送到同事夏勤家中。当时我们最为担心的是他们的大小便。以前,人们养猫一般都是放养的,在我老家,我们家有园子,园后有大片的灌木,猫的天地大得很,他们可以随地大小便。而现在城里人养猫大多都是关养。那时候我们家还没有卫生间,猫的大小便只能让他们解在装有煤灰的脸盆里。因此,按惯例,夏勤用脸盆装上煤灰,放到阳台上。我们把欢欢笑笑领到脸盆前,告诉他们:“你们要表现好一点,记住了,以后就在这里大小便。”欢欢把脑袋凑到脸盆的煤灰前嗅嗅,看看我们,又去嗅嗅。我觉得他已经领会了我们的意思。
这之后,我们人在上海,心里总是记挂着欢欢笑笑,特别是欢欢,天晓得他又会给我们惹下什么祸。当然其中最担心的是他们的大小便。猫的大小便奇臭无比,如果不用水冲的话,这种臭味会久久不散。这是两只寄养在朋友家的猫,朋友能收留他们,已经是给朋友添了很大的麻烦了,他们该小心行事才是,如果他们再不识好歹地到处拉屎拉尿,这太让我们不好意思了。根据欢欢的前科,我们有一千条的理由不放心他。
从上海回来,我们第一件事是去接欢欢笑笑,人没进屋先道歉:“两只猫闯了不少祸吧?”“没有没有,”夏勤说。结果恰恰是出人意料之外,两个小家伙表现的好得不得了。第一次大小便,没人教他们,便自己寻到卫生间大小便。
这真是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笑着说:他们倒是比我们更会享受先进的生活方式。
欢欢当父亲
那些年朋友给我寄贺卡时,有时候也会给欢欢寄一张:祝欢欢新年快乐。
欢欢是我们家的一只猫,他长得气宇轩昂,一表猫才,宝蓝色的眼睛,浑身雪白的皮毛不含一点杂质。他是猫类中的白马王子。但是令我们这么多年后还怀念他的,并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优秀的猫品。
欢欢的孪生妹妹叫笑笑。刚来的时候,两兄妹像一对雪球似的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入夜,跳回他们自己的窝里,安安静静地睡觉,十分省心。我们原来的如意算盘是让欢欢、笑笑把他们高贵的血缘繁衍下去,没想到事与愿违 欢欢情窦未开,笑笑已经是月上柳梢头、猫约黄昏后了。在欢欢玩了一天,倒头呼呼大睡时,笑笑正经历着她一生中最美好、也是唯一的一场恋爱。早春的夜晚,屋外一声声尖厉的嘶叫把夜幕层层撕裂,把人从梦境中惊醒。“是猫在打架”,刘胜利说。“不,是猫在寻找爱情”,我说。
在经历了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后,笑笑开始安静下来。三个月后,她生下了一窝小猫,像模像样地做起了妈妈。欢欢也就顺理成章地做了这些小猫的舅舅了。而这个舅舅除了玩还是玩,除了捣蛋还是捣蛋。他偶尔被好奇心吸引,站到笑笑窝边,看像老鼠一样叽叽叫的小猫。这时候的小猫只有小土豆般大,还没开眼,瞎子似地在笑笑身边爬来爬去找奶吃。笑笑安详地躺着,任小猫在她身上爬来爬去,时而欠身去舔舔小猫。这时候的欢欢便目露欣喜之色,这是一种缘于血缘本能的亲情挚爱。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他只是在笑笑的床前稍立片刻,就只管自己玩去了。这个时期的欢欢,从他的形体上来说已经完全是只大猫了,健壮、骠悍,可就是没开化,一天到晚没心没肺地只知道玩。对他来说,没有比玩更为重要的事了。
一场突发的变故常常会整个儿地改变人,这对动物来说也一样。笑笑的突然去世,使得欢欢一夜之间像是换了一只猫。从时间的定义上来说,这“一夜之间”四个字没有丝毫的夸张。笑笑是头天下午没的,第二天早上,我们看见欢欢的时候,他就沉默了。在他的身上,再也看不到一点儿他昔日活泼调皮的影子,他突然间就懂事了。他站在五只嗷嗷待哺的小猫前,小猫的哭声此起彼落,欢欢急得围着小猫团团转,这只哭得厉害舔这只,那只哭得厉害舔那只,一边舔一边叫。五只小猫一起哭,欢欢顾了这只顾不了那只。
这一群可怜的小生命,眼睛刚睁开就失去了妈妈。我们把冲好的奶粉灌进眼药水瓶中,每天无数次地喂他们。在我们喂小猫的时候,欢欢站在一边看着。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喂饱还是天性使然,小猫就是要找妈妈。欢欢眼神黯淡,再也没有了往日欢乐的神采。使欢欢有别于后来的许多猫的是在这样的困境中,他不像其他猫一样围着主人,不住地叫,请主人帮助。后来在他终于明白小猫是在找他们的妈妈时,他一声不响地替代笑笑躺在了小猫们中间,他侧睡着,让小猫在他肚皮间拱来拱去。
小猫立刻把欢欢当成了妈妈,也立刻到欢欢肚皮下找奶吃。找不到奶就拼命地撕抓。五只小猫二十只锋利的小爪子在欢欢的肚皮上撕抓,只一天下来,欢欢肚皮上长长的白毛被抓去一大片,玉色的皮肤上渗出斑斑点点的鲜血。除了吃饭,欢欢一刻不离地守着小猫。几天下来,欢欢肚皮上厚厚的长毛被小猫抓光了,整个肚皮被抓得鲜血淋淋。小猫越是找不到奶,越是在血淋淋的肚皮上撕抓。欢欢痛苦地眯着双眼,那种深刻的灾难、忧伤与忍耐笼罩在他的脸上,令人为之心悸。他完全可以离开窝,至少他可以不必躺着,以减少被撕抓的痛苦,但是他没有。是欢欢和我们共同养育了这群小猫。我们从物质上喂养了小猫,而欢欢则从精神与感情上养育了这些失去妈妈的小猫。
如此过了半月光景,小猫终于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而欢欢却瘦得只剩下了一层皮,毛色变得毫无光泽。幸好我们回上海老家去,把欢欢托付给邻居,把这些小猫带到上海,让小猫们的外婆(即笑笑的妈妈)带了十几天,终于把小猫带大了。回到杭州,欢欢看见小猫咪,亲热得不得了。他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带他们游戏,教他们狩猎。他一天到晚忙着照顾小猫,盯着小猫。小猫玩着玩着就爬出屋子,欢欢立刻去叼他们回来,他知道外面不安全。小猫每天无数次地爬出屋,欢欢每天无数次地去叼他们回屋。他是个仁慈的父亲,尽管小猫如此的冥顽不化,可他从来没有凶过小猫,他的声音始终是温和的。
忽一日,欢欢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从碗橱里偷出一个鸡头。不行,我得教育他,不能养成偷的习惯。“欢欢,你不可以这样,你是一只好猫,你不能做这样的事。”可是任我怎么打他,他都紧紧咬着鸡头,一副打死我都不松口的样子,只好由了他。欢欢嘴里叼着鸡头,喉咙里“瓦儿瓦儿”含混不清呼唤着小猫。小猫闻声而至。欢欢放下鸡头,小猫立刻扑上鸡头,一边撕咬一边快活地“呀乌呀乌”叫。这时候欢欢蹲在旁边,眯着双眼,听小猫在面对美味佳肴时发出的快活、激动与迫不及待的叫声,他那神情充满父亲的慈详与满足。
欢欢块头大,饭量也大,很容易饿。我每天上班前须先把猫饭烧好。有时候早晨上班来不及,想下班回来烧,欢欢看见我背了背包要出门,他就死死抱住我双腿不放,仰头朝我“喵呜喵呜”地讨饭吃。我想想猫饿和人饿自是一样的滋味,人饿了会自己花钱买东西吃,而猫不会,他们只能苦熬着。于是便放下包,先给他们烧饭。饭烧好了,不管饿成什么样子,欢欢绝对不先吃,他只是坐在一边,看着小猫争先恐后地争吃。小猫把鱼一点点地挑出来,有两只小猫干脆跳到饭锅里吃。等到小猫一只只都吃饱了,吃剩了,他才上前,大口大口地猛吃。
这些小猫中的一只后来成了欢欢的妻子,她就是幺幺。他有了爱妻幺幺后,每一顿饭他都要让幺幺先吃,有好吃的,让幺幺吃,这种美德一直保持到他去世。
一日,西宁的朋友说起南方丈夫惧内时,颇有微词,说“我们北方男人把老婆孩子打得满街跑。”我就把欢欢的故事说给西宁人听,不知西宁人听了作何感想。
(2)幺幺的外婆是只巫猫
在猫的世界里,他们一定有着许多世代相传、而我们却是永远也无法知道的生存本领。他们会在一大片丰盛的青草中找到他们身体所需要的草药,这真是不可思议。他们真是我们的国猫啊,居然懂得中草药。他们还有许多在我们看来简直难以置信的本事,可这都是真的。幺幺就是被她外婆用那种不可思议的本领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
那是在1986年的暑假,我们全家到上海刘胜利老家去。那时候幺幺的妈妈笑笑刚去世,
幺幺和另外几只小猫在我们的抚养下,刚会跌跌冲冲地走路,我们不能把他们留在家里,我们把欢欢寄养在同事家,把幺幺和另外几只小猫一道带到上海。上海有一只老猫,是幺幺的外婆,叫咪咪。那时候幺幺的外婆虽然猫到中年,却是风韵依旧。一身雪白的皮毛使她显得异常飘逸,她在一间间的屋子里优雅地走来走去,令人想到十七世纪欧洲上流社会的贵族夫人。那时候她刚刚失去三个孩子。
我们把幺幺等一群小猫推到咪咪面前,对咪咪说:“咪咪,这是你的外孙女儿,她们没有了妈妈,你要照顾好她们。”咪咪看看我们,又看看小猫,不知她有没有听懂我们的意思,也有可能动物比人更豁达,他们热爱一切生命,他们才不管是不是自己一脉相传的骨肉。反正不管怎么说,咪咪听完我们的话,马上低头去舔小猫了。舔了这个舔那个,喜欢得不得了。小猫们有奶便是娘,马上拱进咪咪怀里找奶吃了。
有咪咪照顾小猫 ,我们就放心了。这真是大大地出乎我们意料,原以为这些小猫会给我们增加许多麻烦。没想到在整个暑期中,我们基本上没管小猫,因为咪咪比人管得还好。一天到晚只听见她找小猫的声音,照料着吃奶的小猫。一天中有很多时间,咪咪在喂小猫吃奶。她仔细地照顾着小猫,她不时地欠身,用手拨弄着小猫,唯恐压着小猫。有时候她实在太累了,喂着喂着就打起瞌睡,吃不到奶的小猫“叽叽”叫了,她突然间惊醒,慌乱而没有目标地舔小猫。
教小猫吃饭时,她像一切溺爱儿女的父母一样,尽挑好吃的东西让小猫吃。小猫开始学着吃饭了,这时候对小猫来说就像是一张白纸,很容易调教,你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你教他吃鱼他以后就一直吃鱼,你教他吃猪肝他以后就吃猪肝,你让他吃猪油拌饭他以后就吃猪油拌饭。我们不想把这些小猫养娇,有时候只放一点点的鱼,让小猫吃饭为主。这时候的小猫还不知道鱼比饭更好吃,他们吃到饭就是饭,吃到鱼就是鱼。可老猫不依了。那日我们在客厅闲聊,忽听得厨房里传来小猫的尖叫声,跑过去一看,原来小猫在吃白饭,老猫用手在赶小猫,打小猫,不让小猫吃白饭,叫她们吃鱼。咪咪把鱼用手勾出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呼唤着小猫,叫小猫去吃。如此调教二三次,小猫们就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了。真是学坏容易学好难。学会吃鱼的小猫坐到饭桌前,眼里就没有外婆了,一只只猴急猴急的唯恐抢不到食的样子,一盆猫饭,里面的鱼竟被这些小猫挑得一点儿不剩,真正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而此时的老外婆咪咪呢,虽然饿着肚子,却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小猫在吃奶时期的大便是母猫舔出来的。小猫要大便时,他们会像孩子一样地哭闹,发出像老鼠一样的叫声。这时候小猫的妈妈会去舔小猫的肛门,不断地刺激小猫的肛门,小猫才会把大便拉出来。每一个猫妈妈天生会做这些。待小猫长大些,学会了吃饭,他们才逐渐学会自己大便。因此,咪咪除了给他们喂奶,除了带他们玩以外,她还要每天无数次地舔小猫的屁股,教会小猫大便。在上海的这些天里,这些小猫生生地被咪咪外婆给宠坏了,一天到晚只知道疯玩,快乐得像在天堂一样。
也正应了乐极生悲的那句老话。一天早上,幺幺不知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她软软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先是双眼翻白,再后来紧闭双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我们都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送医院肯定是来不及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人的经验在这突发的不幸遭遇面前,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们围着幺幺,不断呼唤她,好像就等着给她送终了。
这时候老咪咪过来了,老咪咪先是把幺幺从头至尾地嗅个遍,而后不慌不忙地用嘴对准幺幺的肛门,憋足力——像是在往肛门里灌气,连着猛灌几次,而后突然“呜哇——”一声长吼。这时,奇迹出现了,只见幺幺忽地扭动几下身子,很利索地爬了起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优雅地抖抖毛,摇摇尾巴,走开了,扔下一群惊呆的我们。
一只一字不识的老猫,居然有这等本领,这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那时候流行气功,我们就把老咪咪的本事归结为气功。
十八年过去了,幺幺一直健康地活着,而幺幺的老外婆却早已谢世。有时候,我们会用无限怀旧的口气对幺幺说:“幺幺啊,你的这条命是你外婆给你捡回来的,你记不记得啊?”幺幺一点反映都没有,那时她实在是太小了,记不得了。
幺幺那个优雅的外婆啊,她简直就是只巫猫。
(3)王子与灰姑娘
在我们为欢欢找到合适的对象并把她带到家里来时,欢欢已经如火如荼地爱上了我们弄堂里的一只麻猫。那只麻猫不好看,一身灰灰的皮毛,鼻子边一块黑黑的胎记,丑得像是一个灰姑娘。
麻猫是除幺幺外,欢欢看见的第一个女猫,就像有部话剧《初恋时我们不懂得爱》一样,在欢欢还没懂得爱是怎么回事时,这只相貌平平的麻猫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征服了欢欢。欢
欢狂热地爱上了麻猫,他一次又一次地挣脱绳子,跑出去和麻猫幽会。麻猫也一次次地跑到我们家里来。麻猫显然有些自卑,每次到我们家来的时候都是偷偷摸摸的——她知道我们不喜欢她,一见我们就跑。欢欢却是堂堂正正,一点儿也不躲躲藏藏。
在猫恋爱的季节里,我们给了欢欢充分的自由,虽然我们原先是多么不喜欢那只麻猫。那时候欢欢所有的去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女朋友家:一个又破又矮又黑的棚屋。麻猫家与其邻家的两墙间有一段七八米长、一米来宽的滴水弄,弄里满是碎石、瓦砾和破砖,一年到头阴湿湿的。正像人们说的爱屋及乌一样,欢欢爱麻猫连同那个破家一并的爱上了,他吃也在那里喝也在那里,简直乐不思蜀如醉如痴。有时匆匆回来一下,只不过算是向我们报个平安,以免我们为他担心,在家脚底板还没站热,马上又迫不及待地往麻猫家赶。我们说:欢欢的魂都被麻猫勾去了。
过了一阵子,欢欢狂热的爱情终于开始降温。他的心静了下来,我们重新把绳子套上他的脖颈,他也像以往一样,会老老实实地把脑袋伸进绳套里来。一切又恢复到以往的平静。
三个月过后,麻猫做了妈妈,她生了一大堆雪白的猫。欢欢把他的基因悉数传给了他的孩子。做了妈妈的麻猫安详地躺在家门口,她的孩子们睡在她的身边。麻猫的女主人是个又老又干瘪的老太婆,大概有七十来岁,目光阴冷,她用脚踢麻猫,叫她的猫:“畜牲”。
因为那里有了欢欢的孩子,散步时,我们常常会到那儿去看看。不幸得很,做了妈妈的麻猫带着她的孩子睡在脏兮兮的屋门口,门槛边放着一只脏兮兮的搪瓷碗,碗里是些主人吃剩的青菜肉骨头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麻猫没精打采地睡着,那些小猫一只只弱得好像随时都会夭折。这个狠心的主人,我们愤愤然地骂。“把这些小猫喂喂胖,拿到市场上去卖,很值钱的。”为了让这些猫的伙食能好一些,我们对老太婆说。“真的?”老太婆双目一亮。但是后来,我们发现猫吃的还是这些伙食。
欢欢也经常去看他的儿女。有时候我们看见他坐在麻猫身边,麻猫趴在她自己家门口阴湿的地上,她的孩子们一个个饥饿地哭着在麻猫肚子间拱来拱去,找奶吃。麻猫一天到晚只吃这些东西,哪会有什么奶水。欢欢是带过孩子的,他知道孩子们为什么哭,他是个非常爱孩子的父亲,可是他没一点儿办法,他目光中所流露出的无奈和忧愁让我们看了都难受。麻猫不住地哄小猫,小猫不住地哭,麻猫急得“喵喵”叫。
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啊。到小猫终于长大了些,欢欢就带着孩子们玩,在弄堂里追来追去地嬉戏。那是欢欢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过了段时间,那些小猫不见了,估计是老太婆拿去卖掉了。
待幺幺长大后,欢欢娶了幺幺做他的妻子,1986年4月3日,幺幺生下欢欢的孩子莉莉、熊熊与佳佳。他是一个出色的父亲,他把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幺幺和孩子们吃。他为了幺幺和巷子里的大黑猫打了长达两年的持久战,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欢欢在极其珍爱自己妻子的同时,也并没有忘了那只麻猫,那毕竟是他的初恋啊。每到了他们恋爱的季节,他依旧要去找麻猫。每年的春秋两季,那只麻猫也都会生下一些小白猫。晚饭后,我们在散步时常会看见一些小白猫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这时候我们就笑:“这都是我们家欢欢的私生子。”
除了这只麻猫外,欢欢好像并没有找过其他女猫。那只麻猫也能恪守妇道,一年到头难得来找欢欢。但是她认得我们家,有时候大概是她实在太想欢欢了,她会跑上二楼,准确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家门口,但是只要一看见我们,她马上就跑开了,再也不出现。麻猫也从来没有和幺幺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善良而自卑的灰姑娘啊,欢欢没看错你,像你这样善良的姑娘,有谁会不喜欢呢?
(4)我们破坏了游戏规则(上)
欢欢和邻里的一只大黑猫打了长达两年的持久战,依旧难决雌雄。那只大黑猫身黑如墨,双目如炬,健壮得像一匹黑马。他看中了幺幺,三天两头到我们家老虎窗前来勾引幺幺。而且他每次来的时候,大模大样一点儿顾忌都没有,威风凛凛地站在窗口,好像仗着他个子大,他看中谁谁就理所当然的归他,全不把我们和欢欢放在眼里。有时候甚至我们在家,他都会色胆包天地从老虎窗上沿梯子长驱直入来寻幺幺。问题是幺幺对他根本没有兴趣。幺幺是一只很有个性的猫,如果幺幺对他有兴趣,早跑出去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了。幺幺自己的丈夫欢欢整个一个白马王子,她哪会把这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放在眼里。但是黑猫偏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这就有点强霸民女的意思了。不幸的是他偏偏又遇上了欢欢。欢欢也是个情种,也是一个为了爱情不要命的角色。这就好像是两虎相争,各不相让,都摆出了以命相搏的架势。只要黑猫在窗口一出现,欢欢便怒不可遏地发出一声怪叫,那叫声由轻而重突然爆发戛然而止,接着他一掌撩下颈间的绳圈,箭一般地射出去,与黑猫扭打在一起。
此时,邻居的屋顶成了他们的战场,厮杀所过,瓦片“哗啦啦”地摔成碎片,或从屋顶飞落。一边撕打,一边凶狠地狂嗥,弄得邻里宠物皆抱头鼠窜。每次鏖战过后,我们就得请瓦匠师傅去收拾残局。
俩猫打一阵,休战片刻,休战时俩猫彼此对峙示威,脊梁骆驼般地耸起,猫视眈眈,欢欢冲对方“瓦儿瓦儿”地叫阵。黑猫自然也不甘示弱,只是没欢欢叫得雄壮。黑猫的叫声完全是本土化的,而欢欢不是,欢欢的叫声在猫类里是独特的,他的语言体系缘于他外族的血缘。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交流,两只猫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叫得性起,又再度厮杀,决一雌雄。两只猫一黑一白,从天上打到地下,从中午打到傍晚,打得难解难分。直到天黑,才见欢欢满嘴黑毛,沙哑着嗓子余怒未息地回来。脸上的白毛也被抓落了许多。一道道的爪印上渗着血。幺幺迎上去闻闻他脸上的血痕,欢欢很大男子地兀自走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意思大概是:小菜一碟。那气概英雄得很。欢欢一到家倒头就睡,他一定是累瘫了,这一觉要睡很长时间,有时候七八个小时,有时候十来个小时。
一场恶战之后,黑猫会有好多天不敢露面,看起来是两败俱伤。黑猫白猫都在家里养精蓄锐,彼此相安无事。我们家的窗口也安静了许多。过一段时间,黑猫又会雄赳赳地上门挑衅。黑猫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欢欢是以死相搏维护自己男子汉的尊严,他可不想戴绿帽子。这场爱情的争夺到后来已经演化为一种力量的较量。从我们人类的目光来看,这一场战争显然也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欢欢为维护自己的妻子而战,当然是正义的,黑猫是为夺取别人的妻子而战,黑猫当然是非正义的。但是在自然界,动物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与游戏规则,自由与平等地竞争,靠的是强大的力量。这就是自然法则,一种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法则。欢欢和黑猫一直在遵循这种法则,他们完全在凭自己的力量争夺幺幺。但是有一天,这种平等的竞争被我们打破了。
(5)我们破坏了游戏规则(下)
我们并不是存心要打破这种平等的竞争,实在是黑猫太可恶了。黑猫的挑衅一次比一次频繁,他把我们家的地形弄得一清二楚,他会从四面出击,一会儿从老虎窗俯冲下来,一会儿从卧室的窗口蹿进来,有时甚至从门口直接进来。哪有这么张狂的?不要说欢欢无法容忍,就连我们都忍无可忍了。
一日晚饭后,他又来骚扰了。这一次他改变了战术,他不像以往先在外面叫战,或是先在窗外窥视,而是采取突然袭击的方法,他的脑袋刚在窗口一露,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进屋。“嗨!嗨!”我们连喊带赶,黑猫睬也不睬我们。欢欢被我们用绳子拴在外面一个房间。欢欢没看见黑猫,但是一听见我们这样的声音,他就知道是黑猫来了。我们的喊声刚落,欢欢就从外屋狂叫而来,一见黑猫,不由分说地扑上去撕咬,一场生死较量又拉开序幕。
黑猫聪明得很,如果这战场在我们家摆开,对他很不利,在心理上就先输了一分。所以欢欢一出现,他掉头就跑,要把欢欢引出去。我们不想让欢欢出去打架,便在窗口一把强行拦住欢欢。“好了好了,我们不和黑猫一样。”欢欢被我们抓住,愤怒地朝窗外狂叫,那情态会让人误以为猫仗人势,其实欢欢凭的完全是他自己的力量。
黑猫却并没走远,他站在十米之外围墙上,一双眼在黑暗中发着贼亮的光———他在等欢欢出去。我们把窗关上,把欢欢抱回屋。我们刚一走到外间,没想到黑猫比我们还快,我们刚一放下欢欢,冷不防他从另一扇窗———老虎窗上沿着梯子一个俯冲下来,试图偷袭。真是兵贵神速啊。欢欢比我们反应还快,他一个转身扑跃过去又和黑猫扭打起来。黑猫没能得手,又迅速地蹿上梯子撤退。欢欢被激怒了,我们也被激怒了。这个该死的黑猫!搅得我们家无宁日,他每一次来犯后,都会在我们家留下一股极其难闻的骚臭味,弥久不散。这是公猫发情期的特有气味。一个好好的家,三天两头地弥漫着这种骚臭味,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天晚上,在黑猫第三次来犯时,我和刘胜利竟然和欢欢联手,共同对付黑猫。那个夏天我们家还没有装空调,待黑猫走后,我们又把窗口打开,一来为了透风凉爽一些,二来为了把那股难闻的气味散出去。黑猫不死心,大约只过了十几分钟的时间,就又杀了回来。这次他见窗开着,径直从窗口进来。他不知道我们早已布好了陷阱。黑猫一进来,我和刘胜利就用竹条大扫帚把他夹住,这时候欢欢猛扑过来。我们把黑猫抵在屋角,使黑猫动弹不得。黑猫只有招架之力,欢欢趁势扑咬。黑猫奋力招架、挣扎,眼看着要从我们的扫把中逃出去,情急之中,我竟然奔出去拎了把正搁在炉子上的一壶滚烫的水,朝黑猫身上泼去。顿时,黑猫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嚎叫,从扫把中腾空蹿起,逃离出去。我突然惊呆了,我怎么会这样残忍?这样没有人性?我真是鬼迷心窍了。
用开水浇了黑猫后,我马上后悔了,我担心黑猫会死去。黑猫有好长时间没有露面,如果黑猫真死了,我的良心会不得安宁。有几次我装着路过黑猫家,心怀鬼胎地试探:“怎么不见你们家黑猫?”黑猫的主人说:“黑猫被人用开水烫了,在养伤。”我终于松了口气。
黑猫养了很长时间的伤,等到黑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我看见黑猫趴在他们自己家的墙头上晒太阳,看见我,目光幽幽的有些胆怯。我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他认出了我,我就是伤害他的凶手。我心虚地避开了他。
黑猫伤好后再也没来过我们家,他彻底放弃了幺幺。黑猫失败了,但他是英雄。是我破坏了自然界平等竞争的规则,我们人类常常靠不正当的手段参与竞争,而动物不是。
(6)到天堂去吃鱼
在少年的记忆中,阿咪是我无法忘怀的一只猫。那时候我们家很穷,没有钱给他买鱼吃,母亲说晚上喂饱了猫就不会去抓老鼠。这对猫来说是很委屈了,但是事实上,阿咪的待遇还是远远地高于我。你想啊:热热的白米饭拌上猪油,那是多么香啊。这样的饭我是不大能吃到的。阿咪大概也知道这点,从不吵吵闹闹地讨鱼吃,他每次都吃得很知足,埋头一声不响地吃着,如果不小心把饭掉出碗外,阿咪也会把地上的饭先吃掉,然后再吃碗里,每次都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不剩一粒饭。吃完饭,他就坐在母亲身边,陪着母亲。
我们家有一个远房乡下亲戚,我们叫他爷爷。爷爷孤身一人,以抓黄鳝为生。一般情况下,爷爷半个月进城一次,把抓的黄鳝卖了,到我们家落脚。爷爷在我们家吃了中饭,而后走回乡下去。其实,爷爷到我们家吃饭,并不是为省钱,我想他只是想感受一种亲情,因为他每次都会给我们家带来一些黄鳝。我们把黄鳝养在一只小缸里,慢慢吃。对这些黄鳝,阿咪从不生什么非分之想。可是除阿咪外,几乎所有的猫都对这些黄鳝感兴趣。特别是到了晚上,我们得像防贼一样地防着他们,在缸盖上压块石块。可还是防不胜防。
一天早上起来,缸盖还是被这些馋猫掀掉了,一小缸的黄鳝成了这些馋猫的大餐。当然,被他们吃掉的是小部分,大部分的黄鳝纷纷爬出小缸,各自逃命去了。半缸的黄鳝只剩下几条筷子般细的。那些逃生的黄鳝钻进园子里的砖缝间、泥洞里和园子的各个角落,隐藏得干干净净。真是恐怖呀,那么多像蛇一样的黄鳝要是藏在园子里,天暖和了,一条条地钻出来,不活活吓死人呀。
母亲说:“阿咪,去把黄鳝找回来。”阿咪肯定是听懂了母亲的意思,警犬似地竖起耳朵,蹑手蹑脚、神情警觉地开始在园子里嗅。稍顷,但见他用爪在一堆碎石间奋力扒,只一会儿,就从泥堆里叼出一条黄鳝来。
阿咪把黄鳝叼到母亲面前,昂首目视着母亲,目光炯炯有神,一派忠心耿耿向主人邀功的样子。母亲就表扬他,拍拍他脑袋:“阿咪乖,阿咪乖。”
冻了一个晚上,黄鳝已经冻僵了,母亲一边表扬阿咪一边用火钳把黄鳝夹下,放回小缸。
阿咪回过身,又跃入园中寻找。多么乖的阿咪啊。我和母亲坐在园子门口,看着阿咪猎犬似地把黄鳝一条一条地从石缝和泥堆里找出来,一条一条地衔到母亲面前。小半天时间,逃掉的黄鳝基本上都被阿咪找了回来。
为了奖励阿咪,母亲焙了一条黄鳝,碾成粉,给阿咪拌饭。母亲在风炉上焙黄鳝的时候,阿咪坐在风炉边等着,神情又兴奋又有些急不可待,时而仰脸朝母亲叫一声,就像小孩子馋得等不及了似地问:有没有烧好啊?他怎么就知道那铁锅里的黄鳝就是给他的呢?
那一条焙成粉的黄鳝阿咪吃了好几顿,每一顿母亲把黄鳝粉往猫饭里拌时,都只放一点儿。可阿咪吃得多香啊,每一次他都把碗舔了又舔,舔得干干净净。吃完了,还高兴得一个劲地在母亲的脚边上蹭来蹭去。
这就是母亲喂养的猫,他勤劳、诚实,他跟我们一样过着艰苦而踏实的生活。可惜的是他寿命不长,只活了三岁。在他三岁那年的春天里,他死在我怀中。
按照我们老家的风俗,猫死了要挂在树上。我用畚箕装着阿咪,拎到郊外。我用绳子一头系在他脖子上,另一头把他挂在稻田边的一棵树上。那是一个阴雨天,空中飘着游丝般的细雨。我望着天,天是铅灰色的。那上面有天堂吗?我希望有。在我少年的想象中,所谓天堂,就是要什么有什么。既然天堂什么都有,也就一定有鱼了。我伸手轻轻抚摸着吊在树上的阿咪,眼里噙满了泪水,我在心里说:“阿咪,到天堂去吧,到天堂去吃鱼。”
(7)你生来就是一只坏猫
一日,父亲兴冲冲地拎着一只小猫回家,问我:“这猫好不好?”这是只麻猫,浑身的毛又脏又乱,却是非常机警,没等我的手碰到它,就“嗖”地一下从父亲的手中逃脱,逃到园中,并越墙而过,不知去向。
这时我才知道这是一只被人遗弃的猫。父亲工厂附近有一幢居民楼,小楼的后窗下是一处场院,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居民第一次发现这只小猫时,小猫已饿得奄奄一息。楼上一家居民可怜它,把些吃剩的饭菜放在一只小碗里,用篮子放下来,“咪咪咪”地唤小猫去吃。这只小猫聪明得很,它朝楼上看看,又朝篮里看看,挣扎着爬到竹篮前,又惊又恐地把饭吃了。这以后,每到吃晚饭的时候,它都会候在小楼的窗下,而楼上的住户也会准时地把饭菜放下来。当然是些剩菜剩饭。小猫自然也知道,既是嗟来之食,就不能挑肥拣瘦的了。那两日,楼上居民回乡下去,小猫下午5点光景又候在窗下,候了好长时间也没见楼上有动静。它奇怪地看看楼上,不相信似地用爪拨拨竹篮,不死心地坐在篮子边等着,一直等到天黑。父亲看着可怜,喂了一些饭给它,第二天,索性就把它给领回来了。
父亲在园子中喊“咪咪!咪咪!”一边喊一边用筷子敲着一只搪瓷盆,这是给它的新饭碗。“它会回来吗?”我问。“会回来的,”父亲肯定地说,喂过它一次,它就认识了。
果然,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它就在园子的围墙上探头探脑。这小猫毕竟是在江湖上混过的,我把它的新饭碗放到园子门里,小猫先是看看我,见我并无恶意,它就放放心心地坐下吃了。至此,它就认定了这里是它的家。
这只猫从它一出生就吃了许多苦头,按理说该是只很好养的猫了。但是父亲一宠它,它就好了伤疤忘了痛,变得不知天高地厚起来,正像《红楼梦》所说: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我把猪肝弄碎,拌在饭里喂它,一开始,小猫高兴得什么似的,吃得“呀呜呀呜”叫。每到吃饭的时候,它就向我讨饭吃了。可是慢慢的,它开始挑食了,它从饭里把猪肝挑出来,光吃猪肝不吃饭。要命的是父亲也顺着它,就让它光吃猪肝。为了它的伙食,父亲每天得跑一趟熟食铺,给它买三角钱的猪肝,因此它的伙食费是每天三角钱。三角钱,那时候是一个人一天的伙食钱啊。后来,这麻猫居然到了没有猪肝不吃饭的地步。没有猪肝,它情愿饿肚子也不吃。它已经摸到了我父亲的脾气,只要它看看没有猪肝的饭,趴到一边不吃,父亲肯定会去买的。它也不想想,当初它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把它捡了回来,是我们领养了它,使它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可它居然很快就忘了,好像它原本就是锦衣玉食的侯门公子。吃饱喝足了,就一天到晚在外面找女猫,今天黑猫明天花猫后天麻猫,一点儿也不像欢欢莉莉,真是温饱思淫欲啊。这还是次要的,到后来,它竟连猪肝都不满足了。没合它胃口的饭菜,就会在家里一天到晚地造反,而且到处行窃。一会儿叼了人家的带鱼回来了,它那仓皇的样子,说明它知道这是偷的,一会儿又鬼头鬼脑地拖了一块肉回来,躲到床底下吃了。很多时候它并不把赃物带回来,就在外面解决,弄得邻居一天到晚地来我们家告状。有一次邻居在煤球炉上炖鸡。麻猫闻到鸡的香味,它不顾一切地寻了过去。那天正好邻居出去了一下,麻猫竟奋不顾身地把钢精锅撞翻在地,饱餐一顿。邻居拎着钢精锅告上门来,气得我狠狠地打了它一顿。但是一点儿也没用,它还是隔三岔五地闯祸。除此外,就是睡觉,整天慵慵懒懒,浑身的皮毛松松垮垮像个大烟鬼。
这猫大概也和人一样,有品种的。人身上的许多优点或者是缺点,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8)怕老鼠的猫
我父亲宠佳佳实在是宠得没了样子。一天两餐,餐餐鲜鱼,而且非得是河鲫鱼,如果不是河鲫鱼她看一眼掉头就走开,闻都没兴趣闻。你再把碗放到她面前,她就柔柔地叫,目光很是不解地看着父亲,向父亲告状:怎么让我吃这种鱼呀?这时候父亲就心痛得要命,父亲拿着个猫碗逐个房间兴师问罪:“你们谁烧的猫饭?怎么给猫吃这种鱼?”
吃饭时,如果有好菜,父亲必定是一边喝着酒一边用两个手指叩击桌面,叫:“佳佳,佳佳!”佳佳双眼一亮,立刻趋之若鹜,跳到父亲的膝盖上,父亲自己吃一口,喂她一口。她依恋父亲,只要父亲在家,她就前前后后地跟着父亲,父亲睡觉,只要朝她食指一勾,她立刻从远远的地方直奔而去,“嗖”一下钻进父亲的被窝。
按理说再怎么宠,猫总是猫,有一只猫在家里,应该是无鼠患之忧了。可谁都没想到,佳佳如同虚设,竟还不如一只电动猫的威力。家里的老鼠登堂入室,如入无人之境。特别是到了晚上,楼上楼下厨房客厅“咚咚咚”跑马场一样地跑,厨房里根本不能放东西,找不到东西它们就咬家具以泄其愤,而这时候的佳佳在父亲的脚后呼呼大睡。
那日,父亲和我姐姐一家人正在吃饭,突然,只见佳佳惊恐地从天井里亡命似地逃进屋来。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只硕鼠。一家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猫、这猫居然怕老鼠!姐夫不屑地说:“我老早都看到过了,那天也是在天井里,佳佳看见只大老鼠,吓得掉头就逃。”一家大大小小的目光都投到父亲脸上,那意思不言而喻:都是你给宠坏了的。父亲把佳佳抱到膝盖上,抱着她的脑袋说:“佳佳,你是只猫嗳,猫是要抓老鼠的,猫不抓老鼠还算是什么猫?你难为情不难为情?”佳佳只是瞪着父亲看,也不知她有没有听懂,只是你看她那柔柔的目光,就让人觉的这只猫是没指望了。
不过,第二天早上,奇迹出现了,姐夫一起床,只见他床前排列了七只老鼠,七只老鼠像七个音符:1234567,排得整整齐齐。不过七只老鼠都比花生米大不了多少,粉嘟嘟的还没睁开眼。姐夫惊得嘴张开了半天合不上。“这只猫!简直是精怪了,昨天我讲她,今天她就把老鼠放在我床前!”姐夫说。我的两个小外甥也是眼瞪得铜铃般大,看了一阵,突然奔到我父亲床前,挥舞双手大喊大叫:“外公!外公!佳佳会抓老鼠了!佳佳会抓老鼠了!”
受到表扬的佳佳显然很受鼓舞,她似乎开始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开始懂得了自己的天职,有时候她会长时间地守候在老鼠经常出没的地方,这时候父亲总是很高兴地说:“佳佳又在抓老鼠了。”
但是过了很长时间,也没见佳佳抓到一只老鼠。家里人于是猜测,佳佳那次得手纯属偶然,佳佳实际上还是怕大老鼠的,她就是比较聪明,等大老鼠出去时偷袭了一回。不管怎么说,佳佳总是在尽心尽力地抓老鼠。有一次,佳佳居然又抓了一只老鼠,这只老鼠要比头一回的大,不过也只有拇指般大。这说明她总是在进步。父亲又鼓励她:“慢慢来,慢慢来,今天抓小老鼠,明天抓大老鼠。”一家人于是又大大地表扬了佳佳一番。佳佳依然瞪着她那双柔柔的眼睛,依然让人不敢对她抓大老鼠抱有信心。
伤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日晚上,父亲正在洗脚准备睡觉,忽然看见佳佳惊慌得箭一般射到父亲身边,父亲回头一看,一只大老鼠从灶台下钻出个鼠头,正鼠视眈眈地瞪着佳佳。父亲一下子就惊呆了,父亲拍拍佳佳的脑袋,推佳佳:“佳佳,不要怕,去抓,那是老鼠。”可是佳佳竟一个劲地往后退。后来,父亲说:“那只老鼠也实在是太大了,也难怪佳佳怕它。”我的小外甥科科更加聪明,说:“小老鼠抓完了,大老鼠老死了,就没有老鼠了。”
(9)心灵的家园
小玉很高兴地告诉我,她们家也养了一只猫。小玉说猫睡在她女儿床头。我赶紧说:“不能让它睡在床上,现在你们喜欢,以后你们就要讨厌它了。”小玉没入耳。我知道这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女人,即便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她依然不遗余力地在构造她心中的家园。
开始的时候,这猫的确还生活得不错。那时,小玉的丈夫在一家高级宾馆打工,那是个一掷千金的地方,每天下班可以带回许多的鸡鸭鱼肉喂猫,比我们家的猫吃得好多了。猫也长得很快、长得很胖。她的女儿放学,丈夫下班,一家人挤在小屋里吃饭,猫坐在她们身边,虽然条件艰苦,却是给人一种美满的感觉。
可是后来渐渐不行了。先是她丈夫不在宾馆打工了,这一下,猫食的来源就断了。小玉两口子靠着打工挣的钱,要缴两个女儿昂贵的学费,还要供养老家的公公婆婆,本来就是一个钱掰着两个花,哪能儿还有什么钱买猫粮。从小玉丈夫不在宾馆做的那天起,她们就再也没喂过猫。这只猫就自己在外面找吃,每天吃饱了回家,并且每天都是小玉一家人都回家的时候,它也从外面回来了。回来了高高兴兴地“喵喵”叫几声,告诉主人“我回来了”。而后坐在主人身边,哪怕主人在吃鱼吃肉,它也从不叫一声,它一定知道主人也是过得很不容易。
有时候它远远出现在我们家的围墙上,我怕它吃我们家的鸽子,我只要用手朝它一指,一句话都不用说,它就明白了,立刻掉转身就走。多聪明的一只猫啊。那儿附近有一家人家,也是很喜欢这只猫,经常喂东西给它吃,可是喂饱了它还是要回自己的家。在它的心里,它是有家的啊。
小猫到小玉家的时候是初夏,那时候她们家睡草席,她们就让小猫一直睡在床上。到了深秋,这时候的小猫长成了大猫,而且最主要的是到了雨季,猫从外面回来,还是和以往一样跳上床,湿湿的脚踩在床毯上,就成了一个个梅花印。于是她们把它赶到屋外。他们那个屋子没有屋檐,是一间搭出来的披间,屋外就是露天。猫就蜷缩在门口的一张破椅上,或是门边的花坛上,在秋风秋雨中度过长夜。更难熬的冬天到来了,猫依然睡在门口。我不知道那些下雪的日子它是怎么过来的?
即便不喂它,即便被关在门外,即便这里一无所有,它依然每天回来,因为这里毕竟是它的家啊。它别无他求,它只需要一个心灵的归宿。
可是主人彻底嫌弃它了。因为它有时会坐在床上,把主人的床弄脏了。一天夜里,男主人上夜班回来,把睡在门口的猫飞快地塞进麻袋,绑紧,骑车到很远的地方,把它扔了。第二天,小玉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晚饭时,猫回来了,它一点儿也不记恨主人,它朝主人“喵喵”叫了几声,便很知趣地坐到门外去。那天正下着雨,猫身上的一大半被雨淋湿了。
我们劝小玉的丈夫别再扔猫了,猫和人一样,它也需要一个家。可是小玉的丈夫不听。第二次,他把猫扔得更远了。过了好些天,猫没有回来,他们都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但是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小玉说:“我们家的猫又回来了。”我说:“这样的猫你们还舍得扔吗?”
那天,我去小玉家看猫,看见猫的脸上有四道不知被人抽的还是它自己不小心划破的伤疤。它像往常一样坐在家门口,脸上看不见一点光彩,让人看着难受。这只猫完全可以和许多被人遗弃的猫一样,到处流浪无牵无挂。可是它不,它明明知道主人不要它了,在这个家里,它得不到一点儿温暖,它也从不向主人索讨吃的,它每天在外面自己找东西吃,吃饱回家,它死死地守着这个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它心灵的家园啊。它和人一样,需要有一个灵魂栖息的地方。
(10)战争是战争 爱情是爱情
贼猫是我们家附近的一只大黄猫,偷吃了我们家好几只鸽子。贼猫也和贼人一样,在夜半行窃。白天他只是在我们家附近转悠踩点。半夜三更,鸽子一只只地在自己的窝里酣睡,贼猫就蹑手蹑脚地从鸽棚“活络门”钻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叼到一只鸽子,美餐一顿,在阳台上留下一堆鸽毛和一摊血迹。“幺幺莉莉,养你们有什么用!鸽子又被野猫偷吃了。”幺幺莉莉凑近那些鸽毛与血嗅嗅,抬头看我们,目光迷茫。
那日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忽听得幺幺莉莉同时发出一声怪叫,“又打架又打架,吃饱了饭没事干就打架。”我一路骂去,想把两只猫赶散。走到院门口,却见那只贼猫正神气活现地站在鸽舍天棚上,根本不把幺幺莉莉放在眼里,他大概觉得不过是两只母猫,有什么好怕的。这贼猫也实在是太猖狂了。我冲上去大吼:“滚蛋!你这只贼猫!”贼猫后退几步,停在围墙上看我,目光有几分得意:“看你有什么办法?”
此时的幺幺莉莉站在我脚边,目光机警,精神抖擞,一副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出击的样子。此时,正好刘胜利回来,“幺幺、莉莉,上!”刘胜利扬扬手。说时迟那时快,幺幺莉莉飞一般地冲了出去,左右夹击,一边追一边凶狠地狂嚎!那阵势,把个贼猫吓得屁滚尿流,顿时逃得不知去向。莉莉及时罢手,停在围墙上,看看贼猫逃跑的方向,又迅速地回头看看主人,她拿不定主意是乘胜追击还是见好就收,那神态可爱极了,完全像一名战士在等待新的指令。“行了,幺幺莉莉,回来。”刘胜利朝幺幺莉莉招招手,莉莉立刻领会了主人的意思,一溜小碎步地往回跑。幺幺却还在恋战,一路追杀而去,怎么都唤不回来。真是猫仗人势啊。刘胜利只好一路寻去,把幺幺找回来。回来的时候,刘胜利在前面走,幺幺在后面跟着,一副忠心耿耿凯旋而归的样子。为了犒劳幺幺莉莉,我们给每只猫喂了一些鱼。
我们在活络门外又装了一扇木门,这才彻底断了黄猫的贼路。贼猫有好长时间没出现。一日早上,忽见贼猫和莉莉在我们家院子对面一家人的屋顶上玩耍,贼猫在亲莉莉的额头。那贼猫还蛮懂礼节的,他知道在莉莉的这个年纪,当然是吻额头了。莉莉幸福地依偎在贼猫身边,沉浸在爱情之中,连肚子都不饿了。差不多一整天,莉莉和那只贼猫在暖暖的阳光下款款相依、交颈而眠,共度幸福时光。
直到傍晚,两只猫才一前一后地过来,莉莉在前,贼猫在后。真是伤心得很,这莉莉大约是领着她的毛脚女婿上门来了。难道她不知道这贼猫是我们家的死对头吗?就像前苏联小说中的《第四十一个》,在一个孤岛上,一位红军女战士爱上了一个白俄军官,真是十分的人文。只是小说的结尾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在白俄军官朝他的军队大船奔去时,女红军在他背后开枪,一枪打死了他。还是我们的古人豁达,在这种情况下,古人通常会一拂衣袖:你走吧,我们各为其主。
古人看似豁达实为迂腐,前苏联女红军为信仰断送爱情,那就没什么好说了,莉莉的结果竟是要比他们都好,这也是我们当初没想到的。莉莉和贼猫胡闹了一阵后,她就开始昏睡,这表明她又怀孕了。每次怀孕后,她都要昏睡很长一段时间,懒得吃懒得喝懒得睬人。到她从昏睡中醒过来时,她的肚子就开始隆起来了。这时候的莉莉,平静地坐在我们家小院子门口,眯着双眼,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三个月后,莉莉生下了一只小黄猫,长得和那只贼猫一模一样,虎头虎脑,平心而论,那只贼猫形象还是可以的,很有几分悍,也难怪莉莉会看上他。一个多月后,莉莉把小黄猫带出了窝。小黄猫在客厅的地板上爬来爬去,莉莉坐着守在一边。
一日我们下班回来,看见黄猫、莉莉和他们的儿子一起在阳台上玩,一家人十分幸福的样子。“他来看儿子了。”我们笑着说。
看来莉莉也许比我们更懂得生命的意义,在她们眼里,战争是战争,爱情是爱情。
回到从前
对于幺幺莉莉来说,晚年的到来仿佛是突然间的事。这么多年来,她们生命的所有意义,好像就是为了养育后代,一旦生命失去沿续,她们生命的花朵很快就枯萎了。
这是在新千年的春天,在这个充满希望的春天里,她们勃勃的生命力正在不可阻挡地逝去。到了夏天,她们每天就是昏睡,饿了,起来吃一点饼干,吃完,复又睡去。我们原以为熬过这漫长的苦夏,会好一些。然而,所有生命从造物主那儿领到的都是一张单程票,谁都没法回到从前。暑气逐渐退去,幺幺、莉莉依然处于昏睡中。这时期,她们的胆子越来越小,只有在屋里,她们才感到安全。
到了深秋———屋里日渐变凉的气温使她们感觉到了季节的变化,这时候,她们开始来到院中,到平台上透空气、晒太阳,在暖暖的阳光中昏睡。一直到傍晚,凉凉的秋风把她们从睡梦中冻醒。她们睁开眼,看看围墙外凋零的树,看看平台上翻卷着的枯叶,这些落叶曾经令她们多么的好奇和兴奋,她们傻傻地追逐着在秋风中翻卷的落叶,柔软而强健的四肢像马蹄一样“嗒嗒嗒”地撒落在平台上。回家时,她们从平台上往下一跃,只见一道抛物线一闪,她们已像体操运动员一样,轻轻落在阳台上。她们那双黑亮的眼睛,除了衰老,没有什么能使她们对这个世界产生厌倦。她们的生命永远充满活力。而现在,她们像是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没有什么再会引起她们的兴趣。她们任枯叶从她们身边飘过,懒懒地起身回屋。她们走到平台边,目光迟疑、动作迟缓,犹豫着是否该往下跳,全没有了以往的敏捷、矫健与不假思索。我和刘胜利见了,会急急地叫:“幺幺莉莉,等等。”幺幺莉莉立刻收住脚,等着我们过去,让我们把她们一个一个地从平台上抱下来。
回到屋里接着睡,睡饿了,讨东西吃,吃完了接着睡。从白天睡到黑夜,又从黑夜睡到白天,像是吃了安眠药,永远也睡不醒。她们的生命变得黯淡无光。为了延缓她们的衰老,我们开始给幺幺莉莉吃青春宝。“莉莉幺幺乖,这是青春宝。”刘胜利掰开幺幺嘴巴,把青春宝塞进幺幺嘴里,幺幺一口吞下去,接着掰开莉莉嘴,把青春宝塞进莉莉嘴里,莉莉也一口吞下去。以前给她们吃避孕药,怎么都塞不进去,喂进去吐出来,喂进去吐出来,我们两个人一个揿着猫脑袋一个抓住猫的双手,再腾出一只手喂药,折腾老半天,好容易才喂进去,等我们一起身,她们又吐了出来。现在好了,用不着我当帮手了,只刘胜利一个人就够了。这些老猫,别看她们一句话都不会说,她们心里明白着呢。
幺幺和莉莉大半辈子的纷争在这时期完全消失了,母女俩每天相依为命。特别是幺幺,有几次莉莉偶尔外出,我们关门时不注意,把她关在门外,幺幺就朝我们叫。“什么意思?我不懂你什么意思。”我没睬幺幺,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幺幺急了,缠住我,不住地仰面叫我。我突然看见莉莉坐在窗外窗台上,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若在以前,她一定早已脸贴着窗玻璃,双眼瞪得滚圆,急急地朝我们叫了。
这时期两只猫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一起出去,一起回来。莉莉睡着的时候,幺幺会充满爱意地舔莉莉的脑袋、头颈间这些莉莉自己舔不到的地方。此情此景,真像又回到从前,回到她们天真无邪的童年时代。遗憾的是此时的莉莉总是睡得像婴儿一样深沉,也许她能感觉到,只是醒不过来,她只能用心在感受着她迟来的母爱。
这是多少年没看到的情景了啊。在她们拥有大把大把爱的时候,她们对这些爱就显得无所谓了,她们像熊瞎子掰玉米似的,掰一个扔一个,到最后只剩下最后一个的时候,她们会紧紧地抱住,再也不会松手了。(完)
(全文见作家出版社《你是不会说话的人—一个猫家族的故事》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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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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