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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发生在抗日战争中的真实故事，那时，我的母亲刚满8岁。

　　1941年的太行山区，是纷乱与喧闹的。8岁的农家女孩还弄不懂太多的事情，但是她知道，每当在家里那几件破旧的老屋住满了穿灰军装的八路军时，那就是娘最舒心的日子，也是自己最快乐的时光。有时，高大威武的连长叔叔会让女孩骑在他的脖子上，哈哈大笑着走过小街，引来一村孩子羡慕的眼光。

　　连长和他的兵来来去去的，等他们走了时，女孩就知道，又该跟着娘往山里跑了。渐渐地，她明白了，这就叫“扫荡”和“反扫荡”。

　　这一年的春天，高个儿连长的队伍又回来了，当女孩欢叫着向他扑去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张开他的胳膊，却从地上抱起一个黄黄的毛球递了过来。女孩惊呆了------一只这么漂亮的小东西！ 长长的黄色的毛，圆溜溜黑乌乌的大眼睛，四条短短的小腿……天呀！像是一只小狗，可是，从来没有见过毛这么长的狗呀！

　　连长告诉她，是在一个被日本鬼子扫荡过的小镇的废墟里捡到这个小家伙的。 这叫哈叭狗，本地极少见。这一次，连长的队伍只住了一天就走了，从此，女孩再也没有见过他。

　　随着山里的树一天比一天绿，鬼子的扫荡似乎少了一些。

　　女孩开始把全部的心思移到小狗身上， 她为它取了个名字：“黄子”。 黄子不长个儿，也不怎么长肉，专长心眼。这小东西比村里的土狗们小好多，肥肥的、矮矮的，披着一身缎子似的棕黄色长毛，格外引人注目。也许它也意识到了自己是确实有那么些与众不同，因此，颇有点不屑与群犬为伍的清高。每天，跟在女孩的身后，寸步不离左右，除了小主人和她的母亲，别人是唤不来它的。

　　黄子聪明、机灵。叼个东西，送个信，一教就会。闲来草地上打滚作揖，天黑出门保镖壮胆儿。虽然明知它不太能争斗，但娘不在的时候，女孩觉得，它就是唯一的依靠。特别是在夜晚，黄子叫唤的声音，跟村里高大的土狗并无多少分别。

　　不过，女孩最喜欢的还是黄子那双眼睛：黑黑的、圆圆的，似乎会说话。每当看着它的时候，女孩会常常的忘记它是一只狗，因为那眼光里，分明有着同人一样的喜怒哀乐，有着一种无法解释的信任与忠诚。

　　“这小东西！太灵性了！前世莫不是人吧？”娘和村里的老人都这么说。

　　山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了。冬天快来了的时候，鬼子又要开始扫荡了。村里开始忙着坚壁清野，女孩和母亲，因为是烈属，要被送到后方安置。

　　卡车来了，女孩以前做梦都想坐一回这样的车。在车上，她看哪儿都觉得新鲜，黄子也十分兴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叫声。娘也上了车，只带了几件很少的行李。女孩有些纳闷，因为她突然发现娘和周围的人，神情似乎都有点怪怪的。

　　终于，一个不认识的八路军走了过来，摸了摸女孩的头。娘跳下车，唤着黄子，黄子从女孩手里挣开，摇着蓬松的尾巴，高兴得跳到娘的怀里，而这时女孩才发现，娘的眼中竟然落下泪来。

　　“小妹妹，这次撤退很危险，上级规定不许携带任何家禽家畜，听话，把小狗留下，叔叔以后再……..”

　　女孩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她身边，紧紧搂着她。她呆呆地望着车下的黄子。黄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的转来转去，低低的叫着，伸出两只短短的前腿扒住车轮，两只大大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小主人。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很多年以后，女孩还经常在梦中见到那双眼睛：圆圆的，黑黑的，定定地望着自己。仿佛它也知道这就是生离死别，那眼光里，是说不完的依恋、说不尽的乞怜、说不出的委屈、惊恐与不舍……..

　　远处传来隐隐的炮声，车上的人们骚动起来，黄子开始徒劳地一次次向卡车上蹿着，女孩拼命地要挣脱母亲的手：“娘！让我带走黄子！叔叔！让我带走它！它不会乱叫，不咬人，叔叔，让我带走它，叔叔，求求你………”

　　车开了，黄子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叫，然后跟着车猛追起来，缎子似的长毛在腾起的烟尘中若隐若现。女孩的声音沙哑了，挣扎的手臂越来越无力，泪水瀑布似的流过她的脸颊。泪眼模糊中，她看见，灰黄的尘埃里，她的黄子还在拼命地奔跑着、追赶着，只是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战后，女孩回过一次老家，那里，已被“皇军”的炮火炸成一片废墟。

　　很多年过去了，女孩成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女儿。一个清冷的初冬的夜晚，好像是冥冥中的牵引，她为女儿讲起了黄子，讲起了那双圆圆的似乎会说话的黑眼睛。这时候，岁月已让她学会了淡然，情感也已很平和，可是，讲完一抬头，她却发现，幼小的女儿竟满脸泪水。这一年，女儿8岁。

　　这是小女孩第一次为那些可怜的动物们落泪。也就是从这时起，她开始慢慢懂得，爱与信任、同情、帮助，并不仅仅在人类之间存在。

　　又过了很多年，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极宠她的丈夫，还有一只10岁大爱撒娇的花猫和一只半岁多、到处惹事生非的蝴蝶狗。

　　周日的下午，母亲平静慈爱地微笑着， 注视着楼前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坪。那里，有女儿青春的身影和两个美丽跳跃的生灵。渐渐地，她的心里开始有一种隐隐的、熟悉的痛楚-----那小小年纪第一次面对的离别，那农家女孩短暂得可怜的欢乐，那双记忆里深藏、睡梦中挥不去的、会说话的圆圆的黑眼睛………

　　后记：这篇文章的内容完全出自母亲在我幼年的一次讲述，正式写作是在大约10年以前，当时是为了参与《北京晚报》的“人与动物”征文；文章最后被收录于“人与动物”系列丛书的第4册“五爷与神牛”当中，而我也因此结识了一大批热爱动物的朋友，并开始了我个人的动物保护志愿者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