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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阶段在一家很古雅的陶吧打工,尤其喜欢在幽暗的灯光下看到一双双或粗糙或纤细的手将色泽柔和的泥巴拉出各种各样的形状样式,然后刻上花纹,放在木架子上等着晾干和烧制,在陶吧流畅的音乐里安静的等待着,那些雏形被搬走以后,一般会在架子上留下一个湿湿的印子,象是某人脚印般的,个个独特。白天的时候,陶吧里基本上没有人,我就是陪着这一架子的陶器和五彩缤纷的奶茶粉罐度过悠长淡漠的白日。 尽管长时间的相对,我却从来没有亲手烧制出任何一个罐子,原因也有很多,我最恨吧里的师傅,始终不肯让我自己亲手完成整个过程的制作,而在他们参与下制作的东西,一律长着在灵魂上相同的脸。 我不喜欢,不喜欢同样的东西。我喜欢唯一性,就象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自己。 20岁生日的那天,我被约去了另外一间陶吧,我懒懒的,对某种事物的熟悉常常让人错过很多可以发现的机会,我看着贴在陶吧墙上千篇一律的黛米·摩尔和王志文的海报就几乎有种恹恹欲睡的感觉了。昂贵却并不可口的豆腐干,制作粗劣的珍珠奶茶,实在让人提不起胃口。于是系上围裙,顺手揪起一块泥巴来摔打,左揉右摁的,泥巴在我的手里始终没有异议的遵照我的意愿改变形状,突然想到,原来在陶吧里也可以发泄情绪,而泥巴就如同是拳击里的沙袋,是个忠实不贰的受气包。不尤的莞尔,手下也暗暗的用力一把,仿佛是把心里的一些不开心也一并揉了进去。抛弃痛苦就是得到幸福,原来,每天和我在一起的那些黑黝黝的泥巴竟然还有如此妙用,不亚于翩翩一朵解语花。 我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个头发黄黄红红的姑娘,胖胖的脸,很大的眼睛,鼻尖和脸颊上有一些细小的泥点,衣袖卷的高高的,系着陶吧里脏西西的围裙。粗壮的胳膊是一种很健康的颜色,虽然没有林黛玉题帕时的空灵,苏小小把琴时的风雅,甩着一块破泥巴,却也别有一番劳动中的优美,我喜欢这样的自己,孤芳自赏般的得意。我想我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勤劳的主妇,至少在包饺子和面的时候我是一把好手,全拜托泥巴所赐啊!如果有橘色的灯光,自己心爱的男人和让人又爱又恨的子女,为他们和面剁馅包一顿饺子,那又是怎样的幸福呢? 额头上已经微微的出汗了,于是坐回到晃晃荡荡的秋千上,小巧的叉子把一块豆腐干送进嘴里,想到这个世界真是奇妙,比如这包两块钱的“老爸豆腐干”开包往碟子里装一装就可以卖出十几块的价钱,如果真的让我老爸知道肯定会痛心疾首的骂我浪费败家,然后去超市买回一大包各种口味的豆腐干来,说“下次回家来吃!”其实谁不知道这是挨宰,可是还不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光顾?如果来讨论这商品社会里的东西究竟是值或不值的话,我想很难算出一个所以然来,但是如果可以用金钱换得一些快乐宁静情趣或者感觉,那就请尽量,毕竟钱从来不是万能的,太多的时候,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人活着,毕竟不仅仅是糊口那么简单。 把转台插上电源,于是那个小小的圆台就开始自顾自的旋转,我推开陶吧师傅的手,我不要别人的帮忙,做一只属于自己的陶,就好。我用水沾湿双手却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下手,那急速的旋转,匆匆忙忙,而圆,本就是一个反反复复生生不息的境界,而旋转起来的圆更是一个封闭的形态,所有的混沌在圆转出的圈子里规则的流向圆心,我要做的只能是对这样的规则指出一个方向,但却无法改变圆宿命中的天性,如果我强迫,结果只能是被这个圆摒弃,只能是得到一堆没意思的泥巴,宁可消灭自己,也不背叛。圆看起来是最圆润温和的形状,但却是最顽固的形状,最坚强的形状。我看着转台上的那块泥巴,我不知道它在怎么想,如果说艺术的造就必须要顺从肌质的形态,那我就必须要把心融进这块无言的泥巴中去,这是一种微妙的阅读,然而辛苦,就如同画家面对空白画布的感觉,就如同作家面对稿纸或键盘的感觉。我面对这旋转的台子和上面的泥巴,突然感觉自己的乏力,在这样的人生里,我能改变什么?能创造什么?还是只是单纯的顺从和等待? 我在等待机会和适当的切入点,就象我的人生也时常会在这样的沉默和等待里消磨。我缓缓的用手将那块和我相对已久的泥巴捧出一个形状,淡淡的摩擦感觉就好象那些动人心扉的歌曲一般轻轻刮着我们心里那层最柔软的温情,不能免俗的联想到了《人鬼情未了》的经典画面,那些痴爱和纠缠虽然已经成了陶吧里的金字招牌,却仍是那么的动人神魄。我小心翼翼的用手把持着旋转里每一个细微的动向,仿佛是在呵护某种生命的形成一般的虔诚。我突然发觉那圆台的旋转似乎有着无尽的吸力,把我整个身心都吸了进去,那是另外一个世界,色彩柔和而细腻的泥巴,便如我的心情一般的平静而纤敏,做陶的乐趣是不是就在于这一瞬间的物我两忘?陶的样子出来,很俗套的一个花瓶的形状,甚至,上面开口的地方还很不成比例,完全没有一点“薄如蛋壳声如磬”的味道。奇怪的是,我竟没有一点嫌弃他的意思。 我把他放在架子上,仔细的在上面刻了一个甲骨文的“鱼”字,弯弯曲曲的,到更象一个花纹,我想我的陶,从那个瞬间起应该是有了生命。就象又回到了童年的游戏,年少里对泥土的亲近,在这样的时刻纷纷回潮,我甚至看到朋友用泥巴极其专注的捏了一个霸王龙的塑像,大家笑成了一团,他却一本正经的说:那个,是他的宝贝“哥拉斯”啊! 烧陶要等十几天,没有一个人不抱怨这周期太长,恋恋不舍的,就好象是把自己的孩子留在了陌生的地方,我们从陶吧里出来,心却搁在了那里。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对我们的陶再也无能为力,所做的只能是等待而已。 回到自己打工的陶吧,却还是懒懒的拿着苍蝇拍子看言情小说,我竟不记得我昨夜还有那么多泥巴带来的感怀和快乐。这个,也许就是因为工作和休闲的不同吧。 就是昨天才去把自己做的罐子取回来了,看到朋友们的作品也还摆在那里,我们竟清一色的没有上釉,白白的、质地干净,是一群还单纯的孩子,如此的天真并且纯净。只看了一眼,我就爱上了那种明媚却温和的白色,如果可以听,我想那该是我们青春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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