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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阔的牧场上蓝天下一团团的云在飞腾、奔跑、跳跃,那是一万四千只生灵在尽情演绎羊羊羊的精神。然后镜头拉近,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只反刍的羊,目光柔顺,神态安详,眺望的眼神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遐想,蠕动的嘴,有绿绿的草汁泛着大太阳的光泽,那只羊真是美极了,一只安闲的羊,歪到一边的嘴有种生命透骨的动感……我好象天生有种动物情结,小羊、小鹿等食草动物都有着纯良的眼睛和神态,他们本身也像大草原上青青草一样,纯洁、恬美……小羊跪母吃奶的动作极美,是一幅最好的油画,名字叫《母与子》。拉斐尔如果有机会到牧场生活一段,那么他下笔必更灵动些,圣母圣婴的脸上肃穆之外,庄重之外,更多一些人间烟火气,尽管他的宗教画里也常常有羊,那是抱在怀里的羊,杖下鲜草丛花之间的羊,羊便也有一种虔诚的宗教感。白云千里迤逦,缓缓游走,草地上的水波镜子般金光闪烁,微语荡漾,神光离合,璀璨迷离,遥远的地平线风吹草低,静极渺极的草原大地,草生处处,羊声咩咩,群羊或奔跃或腾挪,一路向炊烟缓缓升起的帐篷疾走……
俄裔画家夏加尔同样是个心存善美的自然之子。他的笔下,山羊新娘穿着彩衣出席音乐的嘉华年会;背上铺条鲜花的褥子驮着梦中的姑娘到小河边载欢载歌;在《我和我的村庄》中,农夫荷锄归家,屋舍隐隐,教堂肃穆于薄暮夜色之中,鲜花点点如草丛中的星星,挤奶姑娘氤氲于父亲与羊相互凝视那纯美的眼神与氛围中,牛羊下括,蛙鸣四野,可以说这是一幅宁静、安谧的乡村美景。画家好象溶化于这个“场”中,在画里,物我两忘,画家与羊角色对调,题目中的“我”就是羊,羊的眼睛黑黑亮亮,粉嫩的嘴唇似乎有歌声呼之欲出……像一个成长中的快乐的小姑娘。夏加尔不仅画了自然状态中的羊,他还在《战争》与《孤独》中,在冲天火光、妻离子散、哭泣与死亡中画了天使般微笑的、象征和平的羊。
我有过一件毛皮衣裳,是回民小镇的产物,一件衣裳遍布许多旋起的花纹——原是小羊羔脑袋的头旋……一个小孩子,据说一个旋的老实两个旋的调皮,那百十只小羊脑袋拼接镶嵌的衣裳,竟没找到一只俩旋的,都是些老实的羊呵,都乖乖地被杀了。我穿着那件衣裳,午后慵懒的阳光下,它便烘烤般的热、滑,并且散发着一股暖烘烘的腥臊,还有,似乎有一群小羊羔跪母的呢哝与一马平川的草原上唿啸而过的清风吟唱,我本是极重自然万物生命的人,然而我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感知着自然的平和与安然、律动与飞扬,这样不近情理的情景——城市喧嚣的一隅,偎在惨遭宰割的数百只羊羔脑袋做成的衣裳里,假惺惺地感念着自然、和平、生命、人性的高贵与善良;或者极其温顺柔美地一卷而握颂赞真情、亲情、爱情的篇章;也或者可人小鸟般偎在亲人身边扮演着跪母的虔敬或者举案齐眉的温柔或者拍打着小婴儿而脸上熠着慈祥而柔和的光辉。我突然觉得人是多么的残忍、霸道与冷酷、专断,那样小小的羔羊,那样幼小稚弱的生命,那样做小伏低的生存形式,恐怕一生之中连女性、母性的慈爱光辉还不曾——展现的吧,今天却将魂儿附在我的身上眼见着我为人女为人妻——敷演,上百只小羊羔的“不说”之说,“不演”之演,叫我汗颜与痛苦。刹时,我似乎也变成了羊,我没杀羊妈妈的孩子,但我也成披着羊皮的狼了。在甲骨文中,在远古的初民时期,作为一种图腾,羊人为美,羊言为善,示羊为祥,而今日,我穿着一件羊的衣裳,我不美不善,走在街上,有人指点着我的衣裳,似乎也在说着不祥……
是的,自然生态的恶劣是不祥,春天的沙暴给人留下异样的深刻。报纸头版报道的便是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沙尘暴,北京能见度是10米以内不见人影,平均每人接到了三公斤风沙的馈赠。而上海,这个多雨的春夜,竟也天空昏黄,那么多的雨竟丝毫压不住浑浑尘沙。更遥远的内蒙牧场,农妇戴着口罩四处寻找她惊散迷途的羊,羊儿们也戴着硕大的面口袋,或许不久的一天,中国大地上会新兴一项产业,为羊特制型号不一的口罩?就像新疆一位作家黄毅文中所言“带乳罩的羊”和“带绿塑料眼镜的羊”?人们任凭小羊羔凄惨地循着奶香而一路追赶,却残忍地置小生命于不顾,给羊妈妈带上人类的文明乳罩,为了按时肆意挤奶,供给越来越多的人口,那一张张刁钻、贪婪的嘴,还有那些惨无人性的牛奶浴;带绿色眼镜的羊,本身像患了色盲症一样,草青草黄再无法分辨,但是,羊那粉红色的小嘴,卷在舌里的草是枯是肥也辨不清吗?草青草黄吃起来难道是一样香吗?
很多人关注着自然生态环境恶化的现状,都市靓装的男女关心的是沙尘暴脏污了他们洁净的衣与发,打乱了当天的约会与计划;而真正的人文主义者,那些心中有着诗性的人们,一直一直以平等的眼光关注着自然万物其“生命”的本质……而我的朋友,这几个围在一起共同展报而读的人,他们关注的是,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动物像羊一样一天天减少,而羊们,一天天不再像羊一样地活着:带乳罩、带绿色眼镜,而今日,又有了带口罩的羊了。其实,早在沙尘暴之前,羊早嗅到沙尘的气息了——那绿镜片蛊惑下的枯草、草皮,吃在嘴里也是细沙……
泉水捧着鹿的嘴唇/青草抱住了山岗……这样纯美的诗,只有生活在辽阔、无垠的大地上的人才写得出来。这样的诗句使我想起朱哲琴那嘹亮高亢的天唱——《羚羊过山岗》,尽管说的是不同的动物,好在,小鹿、小羊,都是我心目中最为纯美安良的动物之神,他们所居所停所注目之处都是上天指点给我们的福祉与神祗……有这种羊神情结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的朋友刘瑞旗简直是羊崇拜,车上别人放香水的地方,站立三只形态神情不一的羊,下属公司、工厂的车上也是放三只迥异的羊,公司的进门大厅竟还有一只真羊标本,那是从澳大利亚花3000美金空运来的。办公室里,书橱、窗台,触目所及皆是羊毛的玩具羊,形态逼真,惟妙惟肖,而抬眼之间,墙上竟又是一只真羊的头像,头角峥嵘的样子竟使我想起远古时期的羊图腾和羊文化,那些壮美而原始的祭祀、娱神场面……这是一只地道的中国羊,朋友在身后听羊说羊,而我,面对着这只羊,竟不由自主地有些鼻酸,继而眼湿,羊的眼睛,简直令我不能对视。
小动物与我的默契,常使先生颇为惊异。无以言说的奇妙的事在我身上发生多了,似乎暗含着一些佛法、因缘、轮回的契机,他时常揣度着,一只小生灵与我之间,前生曾有着怎样的一份情谊?那小羊认出我了吗?还是,我认出了它?上海几日,朋友车里那三只小小的洁白的羊,眼神极为安恬,先生为我多角度地拍着,我几次看中间那只羊,心中有种不适宜的柔情,那是一种母爱。真也想拥有一只这样的小羊,从此的每一天,静静静静站在我的案前桌上。
所谓“自然”,都是万物通晓的自身及周遭事物的因缘际会,天然的穿插组合、点缀互映,所组成的一幅天作之画,最大气辽阔的图画便是草原吧——天蓝,云白,草青,相互映衬,构图饱满、和谐而安宁。羊,是地上的云,或者说,云,是天上的羊群,有一种神的旨意,草青草黄间抒写着整个宇宙穹苍……我,做为一个羊的代言者、示知者,能说出羊的秘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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