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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近年根了,一户从辽宁北票县逃荒来的李姓人家来到了东蒙科尔沁草原斯力很人民公社新民大队。时间是1963年的腊月廿三。 生产队接纳了他们一家六口人,可是却找不到住下的房子。经高人指路,我姥姥家的羊圈成了他们家攻关的目标。我姥爷家也姓李,是一左一右有名的“李善人”,加之也是从辽宁北票逃荒过来的,一见到李文忠自然泪沾襟了。于是两家人一起动手,先把我姥姥家的十只绵羊赶到了生产队的大羊圈,又把羊圈里的羊粪清理干净,垫上黄土,我姥姥又献上两张窗户纸,我奉献了灯笼里的小煤油灯,总算为这户逃荒人家安顿好了一个家。好事接踵而至,李文忠没想到的是,他们家也享受到了与这个生产队社员们一样的待遇,在过年的前两天,也分到了每户的三斤白面。社员们分到白面是借了蒙古族牧民的光,这是政府对少数民族自治区的特殊关照。李文忠的媳妇从丈夫手里接过白面,眼圈就湿了。“大跃进”吃人民公社时尝过白面,再之后连摸一下白面的机会都没了,“人民公社真是好,白面馒头能管饱”这是李文忠媳妇怀旧的名言。 为了这三斤白面的咋个吃法,李文忠一家人从商议发展到争吵,直到三十这天还是没有统一的吃法。大儿子说吃煮饺,娘说面不够;李文忠说对点玉米面,媳妇说煮不住,要吃饺子只能蒸;二儿子要吃烙饼,小女儿要吃面条。众口难调是因为面太少。 最后还是当家人李文忠力排众议,拍板决定:对点儿玉米面,面和硬点儿,吃煮饺。饺子馅是我姥姥家送的二斤羊肉,外加萝卜干。一家人从晚上七点一直包到九点多钟,包了二百六十多个饺子。一口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饺子下进了锅里,可是还没等饺子飘上来,饺子馅就飘上来了。不好,煮冒了。李文忠媳妇刚要哭出声,李文忠安慰她说:过年不能哭。为了一年的吉利,李文忠的媳妇含着眼泪,苦笑地:碎了好,“岁岁平安”。一家人只好吃片儿汤了。 除夕夜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我与姥爷在门外也放鞭炮,李文忠的几个孩子也出来看热闹,我姥爷问他们饺子香吗?孩子们说,饺子都煮冒馅了。这怎么行,我姥爷这个“善人”受不了,进了下屋,把李文忠一家人拉到上房,一定要重和面、剁馅、包饺子。就是干到天亮也要让他们全家吃上饺子。李文忠的媳妇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了,说过年了,让孩子们给姥姥、姥爷磕头拜年。两个老人看着四个破衣烂衫的孩子在磕头,眼泪也流了出来。姥爷拿出了我父亲送的年货,一瓶粮食白酒,一盒“迎春”牌香烟,这样的贵重商品在当时已近奢侈。 李文忠一家人像遇见了大恩人,一边吃着饺子一边说:我们真的掉进了福堆里,你们一家人就是我们救苦救难的菩萨。我的姥爷也算开明社员,他马上说,要感谢社会主义,不然我们哪有饺子吃。李文忠茫然地点点头。 那一年我刚上小学,放寒假前一天我戴上了红领巾,并学会了《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这首队歌,听老师说:共产主义时大家可以天天吃饺子,不用花钱,不用交粮票。那么眼下李文忠一家不正是在我姥姥家实现了共产主义吗。共产主义真好,大家都开心。吃过了除夕的饺子,姥姥犯愁了,因为明年一年的细粮被李家共产了。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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